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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香三味之三:得书的酸味 [原创 2005-12-23 15:58:10]  删除...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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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识字(1

 

书香三味之三:得书的酸味

 

徐绥之

 

以上侃读书,该有人已经品出了酸味儿——自己没看几本,就说书反正看不完:吃不着葡萄,就说葡萄是酸的。

 

那寓言的本意,酸的不是葡萄,是狐狸心里。虽然,按阿城考证“脑神经生理学”的逻辑,“心里”的“酸”,也该是大脑“快感中枢”和“痛苦中枢”电化学反应的产物;而狐狸只有“爬行类脑”和“古哺乳类脑”,它心里倒未必“酸”得起来。人多了“新哺乳类脑”,自觉不自觉启动“压抑软件”,才有两个“中枢”互动生出的“酸溜溜”(《常识与通识》)。

 

我们当然不必太较真儿。我想说的是,人看书,跟狐狸想吃葡萄,有所不同。狐狸没尝着葡萄,酸只是一种可能——钱锺书说还有别的可能:就是真吃到了,狐狸或因“好吃得不够理想”,或因“诉苦经可以免得旁人来分甜头”,故仍会说“这葡萄果然是酸的。”(《读伊索寓言》)这只是推理。故事里到底没说那葡萄酸不酸。书看不完,却是谁都知道的事实。

 

看不完所有书的酸溜溜,并不总能让人觉察到;而买书或跟别人借书的时候,心里发酸就挺常见了。

 

“得书”这个词儿,不是我杜撰的:郑振铎一本散文集,书名就叫《劫中得书记》。为读一本书,你要先把它得到;要得到,非买即借。至于为得书而偷和抢,都不正当,不在此论。

 

试举一例:一本我感兴趣的书面市,跑好几家书店书摊,回答全一样:“刚卖完”;于是心里发酸。去朋友家,无意发现桌上放着那书,心里又酸。运半天气,带着酸劲儿张嘴借,朋友答应,但要求一周归还。不想,次日上班接个紧活儿,占去大量业余时间。七天后朋友电话催,我死气白咧续借,心里也酸。终于看完,我把它夹在自行车后架,到地方下车一看,眼都直了:书居然不翼而飞……这故事,可以说是虚构的。但其中每一个情节,我都亲身经历过。里边有四种酸:以为不难的事儿偏办不成,碰一鼻子灰,是失落的酸;费老大劲得不到的,眼瞅别人轻易到手,是嫉妒的酸;明知对方为难,仍心怀忐忑提出过分请求,是窘迫的酸;惨遭本不该有的伤害,逆来顺受,是伤心的酸。

 

当然,人和书打交道尝到的酸,不止这几种。

 

中国自古有“书淫”、“书痴”。粱实秋说,受书商“诱惑”有了“书淫”的人,“等到(家里)四面卷轴盈满,连坐的地方都不容易匀让出来,那时候便可以顾盼自雄,酸溜溜的自叹‘大丈夫拥书万卷,何假南面百城!’”(《书》)在另一文里,他把这说成“自我解嘲”的酸溜溜(《书房》)。“书痴”则被他细分成“借书一痴,惜书二痴,索书三痴,还书四痴”。(《书》)余秋雨讲过一个毛泽东向黄炎培借王羲之书帖的故事:说好借一个月,黄借出后心中忐忑,才一星期就连打电话催问,毛有点生气,但如期归还。讲完这故事,余秋雨议论:“黄炎培也真够大胆的……”(《藏书忧》)拿梁实秋的话来说,这个故事里,毛泽东犯了借、还二“痴”,尝的是窘迫的酸;黄炎培犯了惜、索二“痴”,难免有点儿伤心的酸。我还联想到,黄虽“痴”,余秋雨说他催毛“也真够大胆的”,好像有点儿言过其实,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感到了另外两种酸溜溜?

 

汪曾祺就失落过。为写北京国子监,他从首都图书馆“抱回几十本书”,费半天劲读了,结果“不得要领”。到了,和一“世代在国子监当差”的老朋友“聊了两个晚上,倒象是明白了不少事情。”(《国子监》)他说的无非“书也不是万能的”一类道理。我由此悟出:“失落的酸”,可以是一种“信号”,提醒我们:呀!原来目的还没达到!于是调整计划,换个方式做——其实,另几种酸溜溜,何尝不是别的什么“信号”呢。

 

还有个著名的借书故事。四十年代,刚在“新红学”领域崭露头角的“穷学生”周汝昌,“冒昧”地向素不相识的红学权威胡适借“甲戌本”《石头记》,“没想到胡先生二话没说就应允了”(周伦苓:《我的父亲周汝昌》)。一个“冒昧”,一个“没想到”,让人体会出,当年寄出求书信后、收到回复前,周汝昌先生心里那股带着酸味儿的忐忑。

 

有一做图书出租生意的个体户打出广告: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。意思应该是说,讲信用的人借书,是因为顾虑到还书的期限,才抓紧读完的。这广告挺有趣儿。对缺少自制力和自信力的人,也算适用;对无力或舍不得买书而不愿承认的人,则有助于减少他们心里的“酸”度。然而,借书不仅用着不便,还少了“味道”。

 

英国作家乔治·吉辛说,“标榜自己读图书馆的书就像读自家书架上的书一样的人……对我来说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。”但自己花钱买书,却要作出“牺牲”:“我的有些书的的确确是将那些必须用来维持生计的钱购买的”。他讲了自己许多经历,诸如一时钱不够不能买下想买的书,雇不起人只好亲自搬运新买的一大堆书,为求生计卖掉心爱的书又因此“懊悔不迭”等等。那些经历,给他家书架上每本书,平添了完全个人化的“味道”。他认为,在家里从容观赏自己书架时的好心情,是只知借书的人得不到的(《历尽艰辛话买书》)。为了尽可能少花钱多买书,汪曾祺主张“读廉价书”:这“有几样好处。一是买得起,掏出钱时不肉痛;二是无须珍惜,可以随便在上面圈点批注;三是丢了就丢了,不心疼。”(《读廉价书》)以上两段都流露出自我解嘲的酸,让人联想到唐朝张籍的诗:“得钱只了还书铺,借宅常时事药栏。”(《张司业集·送杨少尹赴凤翔》)

 

对借不如买,郑振铎也说:“一来不能圈圈点点,涂涂抹抹,或者折角划线做记号;二来不能及时使用,‘急中风遇到慢郎中’,碰巧那部书由别人借走了,就只好等待着,还有其他等等原因,宁可自己去买。”但郑先生买书不光为自己用,更为从侵略者劫掠和连年内乱中,抢救民族文化珍宝。1956年出版的《劫中得书记》,记述了他抗战时期买得一批典籍的经历,当年在报章连载,引起无数爱书人(及不怎么爱书的爱国者)肃然起敬。此散文集《新序》写到:(阅改校样时)“象翻开了一本古老的照相薄子,惹起了不少酸辛的和欢快的回忆。……常常做些‘举鼎绝膑’的事。虽力所不及,也奋起为之。究竟存十一于千百,未必全无补也。”稍后的《劫中得书续记·序》说:“虽近来收书,范围略广,然为力所限,每有见之而不能救者。且自开岁以来,生计日艰,余囊已罄,节衣缩食,所得不过寥寥数十种。余之苦心孤诣,索解人其可得乎!”两文给人的突出印象是伤心的酸;它由“举鼎绝膑”的“力所不及”所致。此乃人之常情。但下面这话,没经过五十年代“思想改造运动”的人就不易体会了:专家们“如有购书癖好,却也是一个很好的癖好。有的人玩邮票,有的人收碎磁片,有的人爱打球,有的人好听戏,好拉拉小提琴或者胡琴,有的人就不该逛逛书摊么?”(《劫中得书记·新序》)时隔四十多年,可以告慰郑先生的是:因逛书摊这类本无可非议的行为而遭非议所引发的酸楚滋味,后人该不会再尝了。

 

“书摊”历史可上溯至汉代。《后汉书》记载了王充常在洛阳市肆看书的事。《辞源》有“书坊”、“书侩”词条:“五代时书肆,北宋时书林、书堂,南宋时书棚以及明清时书铺,皆泛称书坊”;“书侩”是“经手买卖书籍书画的人”,或经营书坊,或在书坊客户间穿针引线。和现在书摊不同,书坊也刻印书籍。历代刻书家及书侩,对典籍的流传起了重要作用,同时也造出了大量假冒伪劣。朱熹说:“误本之传,不但书坊而已,黄州印本亦多有。”(《朱文公集·答胡季随书》)“收词止于鸦片战争”的《辞源》里,见不到“书店”俩字,说明它出现于1840年以后。清同治年间,苏浙粤鄂等省置官“书局”,刊行书籍,或可视为现代出版社及附属书店的前身。七十年代末,诺大的中国除新华书店外,没剩下几个以“书店”命名的商家。改革开放后,随着“书摊”遍地开花,各种国有和民营书店才如雨后春笋般生出来。

 

书摊书店各有其特色。多数情况下,我逛书摊是想知道时下什么书畅销。常去的是几个熟悉书摊,因为书价可以打折,能从摊主那儿得到一些推销味儿不特别浓的行情信息。在不熟悉的书摊买书,得小心提防盗版。专业书店,我爱逛的是商务、中国书店、三联、人民、社科等好出版社的“读者服务部”;这些年新开的私营书店如三味书屋、风如松;以及规模大的国营书店如已拆掉的王府井新华书店,一直有的沙滩五四书店、朝内特价书店,最近开的西单图书城,等等。在书店买书,好处是选择范围大,且不必太担心版本,坏处是不能讨价还价。还有商场里设的售书柜台,和书摊书店都不同。我不会特为买书进商场;但若赶巧碰上想买的书,何乐不为?

 

“书市”更是新词儿——1999年新版《辞海》里也没收。最近十多年,春秋两季全国书市,总有数以十万计程度不同的“书淫”、“书痴”趋之若鹜。我琢磨,这种非常设的书市,恐怕也得算图书发行由计划向市场转轨的产物。新经济体制一旦确立,和政府组织的其他“市场”一样,它们未必还有存在的必要。至于常设书市如白堆子批发市场前途如何,我搞不清。不论常设与否,书市的特点是零售兼批发;好处一是书多、面宽,二是折扣大。在书价眼瞅着见涨的今天,这第二个好处吸引力愈大。

 

不论在哪儿买书,真掏钱时,多数人心里总会有酸酸的感觉——完全不在乎钱的人也有,只是其中不乏想花钱却不知该买哪本书的人。我寻思,站在售书柜台前不知所措的时候,他们的心里也是酸的。

 

《财经》杂志19996月号有署名陈涛的报道,题为《活在体制边缘的书商》,披露了从“书贩子”到 “书商”到“图书业者”的现代“书侩”,“正向出版业的中心舞台渗透”的诸多信息。它让我相信,过不了多久,那“中心舞台”上就会出现一批将“刻印”与“买卖”合二而一的新型“书坊”;其主人则将随之进一步施展才华,而不论他们真爱的是“铜臭”还是“书香”。该报道还让我体会出,现时中的书侩们,因向往、焦虑、不平、知足以及前述种种心态混杂在一起,生出的又是别一种酸溜溜。

 

不久前,我花一百多块钱买了10张一套名为《家庭藏书集锦》的光盘。内存几千种书,汉字以亿计数。因为据说不是正版,我把它视为一种“长期的借”;但若是正版,我大概不会买——所收书籍杂乱无章,编辑质量很差,用起来费劲;按正版价(似需好几百),不值。不过拥有这套碟,和借到底不同。我知道,手里毕竟多了一种工具,而且我书架的容量,肯定也扩大了。只是我自知尚未习惯电脑,没觉着以后就不用买书了。何况,我和乔治·吉辛一样认为,买书藏书,并不仅仅和读有关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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